走進中國,才知道香港身世坎坷

我常以為很多怪誕的情節,都只能在電影或小說的世界裏出現,然而馬克吐溫一早就講過:

現實比虛構世界更荒謬。

就像生母將兒子轉送他人,然後在他被照顧得羽翼漸豐的時候,回來要將他帶走,並說兒子認賊作父、白鴿眼,說自己才是最愛他的人。香港的歷史就是這樣被中國大陸解讀的,和我們的認知截然不同。


(文:遊方女|首發於 HK01

走進中國,才知道香港身世坎坷

2014年初,我一個人跑到中國去坐火車旅行,從江南到東北,因為孑然一身,更容易和人搭話,因此一路上在火車在青旅遇上了不少有趣的人。他們聽出我的南方口音,我說我從香港來,他們眨一眨眼,忽然對我份外熱情,嘴邊總是掛著那句「都是一家人嘛」。

然後到我眨一眨眼,張開嘴,不知道說什麼才對。

自小我學到的歷史,大概和每一個香港人一樣,都是香港在鴉片戰爭中被割讓,英國接管這乏人問津的破舊漁村,從鐵腕到懷柔,香港慢慢成了一顆東方之珠,在國際社會裏閃燦燦。紐倫港,紐倫港,三個字成了炙手可熱、人人趨之若鶩的地方。我們知道文咸、尤德、麥理浩為香港打下了枚不勝舉的樁,最耳熟能詳的莫過於法治、公屋和 ICAC。

但他們說起香港的時候,並不像我們般會為獅子山精神自豪。說起香港,他們會長吁一口氣,慨歎:「想當年呀,英國賣鴉片禍害不少中國人,搶了我們的白銀,還要搶我們的地。」然後化憂為喜:「可好可好,這麼多年過去,香港總算回歸祖國身邊來了。你知不知道祖國從來沒有放棄過你們,那時候你們鬧水荒呀,我們一噸噸的水往你們送,肉呀菜呀只送最好的,知道英國人不會對你們好,還是血濃於水親。」

 

走進中國,才知道香港身世坎坷

我又眨了眨眼,望著說這堆話的大叔。他瘦削黝黑,坐在綠皮火車的餐卡裏,右邊就是一扇窗,光從外面透入車廂,照得他長期在太陽下曬的臉有種煥發的古銅光。坐他對面的是他的朋友,看見我一個女子孤身在外,背後一個大背囊,聽見我來自香港,熱情地讓出半個屁股的位置,讓我在從哈爾濱南下上海的近二十小時可以有歇息的空間。他們顯然是農民工,年假結束後又從東北趕回城裏去工作,在春運人滿為患的火車中好不容易以三、四倍價錢買同樣飯盒的錢,只為了可以有個坐的位置,不至於要熬站二十小時。我頓了頓,終於開口:「你親眼看見了?」

「你親眼看見了?」

他咧開嘴笑,露出一顆他們那年代的金牙。「哪用親眼看,英國佬怎麼可能對你們好!還是祖國親,有事還是中國救香港在水深火熱裏面。大家都知道的事。」

走進中國,才知道香港身世坎坷

大家都知道的事,偏偏在香港人耳裏陌生得很,像平行時空一樣的歷史。我深明不能怪他,也不能怪每一個都這麼認為的人,他們不身歷其境,他們只道聽途說。無知不可怕,可怕的是利用無知的人。1996年,中國中央電視台製作了特輯紀錄片《香港滄桑》,將香港劃等為國恥,這樣的受害人情緒渲染力強,也一直流傳至今。許多中國人,因為這種對香港歷史帶有情緒的詮釋,對香港有一份與疆藏不同的別樣執著,取回香港,一是「雪恥」,二是吐氣揚眉,三是超人情結。因此當香港有離心,他們的條件反射是「忘恩負義」,是只會「認賊作父」,被政治情緒牽絆著。然而我們的香港,歷史不始於割讓,而是始於獅子山,我們歷代流傳家喻戶曉的,是一本與北方截然不同的歷史書。在他們的版本中,沒有英國人奠基制度,沒有香港人堅韌的雙手,也沒有看見維港兩岸燃起萬家燈火時香港人臉上流露的自豪。在他們的版本中,香港由被豪奪開始,對他們來說只是一個象徵,一個需要被消毒和貼上膠布的傷口。

我看不到他們有改觀的可能,畢竟在整個中國的氛圍下,從恥辱抬起頭來是他們的建國夢,中國夢。儘管在每一個中國城市的每一堵牆上,都可以找到「民主」、「法治」、「公正」等字眼,但一如他們對香港歷史的詮釋,也是有著他們的特色。何況中國夢的重點,說穿了,其實還是「超英趕美」,是「富國」、「強兵」,仍然停留於「打倒敵人」的思維。一個以雪恥為原則的人,是不會有所妥協的,我從他們的臉上看出,他們是從心底裏相信這些話,香港的回歸是中國遲來的勝利。仔細想想,阿Q的影子真的仍如影隨行,烙在他們的骨肉中。

是嗎。

我坐在大叔對面,身受桃李,不想掀他的桌,於是只笑一笑,說:「是嗎。」雲淡風清。接下來的十個小時,我雙臂抱著背囊在警剔和疲憊之間掙扎醒睡,但我感覺到身邊的大叔慈祥地替我拉起滑落的外套。坐在原則和良心之間,那一趟春運火車,我如坐針氈。

 

她還寫了好些文字⋯⋯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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