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好,請問你認識中國嗎?

13億人、7% GDP增長、北京、習近平,我想我大概只能吐出幾個硬梆梆的符號去概括她。即使我們每天都有意無意地呼喊著她的名字,但這女子對我而言陌生得很,我實在不認識她。故我決意在那地留上大半年,好讓我能夠與你說上一個關於北京的故事。

2015年的初春,我在北京大學的宿舍安定了下來,有了自己的露台、電話卡、銀行帳戶、加濕機,以及一台小小的多士爐,總算開始了我在北京的生活,那割裂的生活。我能認出街上的文字,我也聽得懂那國語,亦有能努力發出差不多的讀音與腔調。卻又是這能讀、能聽、能說、能寫,卻偏偏不能連結那文字背後的思維與社會脈絡,我想正是這種情形促成了我那割裂的感覺。


說那在北京的日常


北京的一天開始得很早,七點的街道從不冷清,就只是我的早上是在十點開始。十點在北京是一尷尬的時間點,因為那些中國風味的包子、餃子與豆漿都早已售空,而北京的三餐也分明,不存在香港那種早午餐、下午茶的暖昧概念,早餐時段完結後便要待午膳時間才再供餐。學校方圓一公里也只有校方營運的食堂,所以也就只能等那十一點開始的午餐。

 


在北京吃飯

我有偏執地不在早餐的事上妥協。雖然說是春天,但這北方的春天與我們的理解有點不一樣,日間氣溫大都是在兩三度的,所以那時的北京實是一巨型冰箱。所以啊,那時我老是把果醬啊、麵包啊統統都放在露台這大冰箱,然後每天早上都把麵包丟進多士爐加熱,再配上一杯紅茶,這便成了我每天的早餐,而這樣一吃便捱過了大半年。


而早餐解決後,我又迷惑於我未能如當地的學生般進膳。午膳的時間為一小時二十分,而飯堂開放時間亦同樣為一小時二十分,亦即是說校內的三千人要在同一時段在那擁擠的飯堂進膳。在這當中理論上是存在選擇的,但每一條隊卻又只能排上幾款食物,而即使再排也不能確保想吃的會否下一秒售清。所以選擇就只屬假象,而我總認為在這一小時二十分中能滿足溫飽已是件了不起的事,因為我永遠做不到。這樣的飯堂聽起來是否有點像傳說中人民公社時期的「大鑊飯」?就只是我實在不擅於人海中搶一口飯,亦從未有心理準備過會此時此地遇到這制度的遺留。

 


在北京住宿

校內的建築物好些是遺留自舊時的皇家庭園,但更多的是現代主義的建築,滿滿人造的直線與直角,但兩者都是矮矮的數層,意圖不去擋住那陽光。路是寬敞的,冬日的陽光可以輕易地灑在路上。因為校方有針對校外的人流和車輛作管制,所以佔據道路的是以人力作驅動的,大都在慢慢地移動而少有機動車輛。而那時我最喜歡的便是下課後踩著單車繞點遠路,踩到湖邊,再踩回超市買點日常補給,然後再回去那暖洋洋的宿舍。

晚上的生活規律得很,公共澡堂的熱水只供應至晚上十點半,宿舍亦只供電至十一點,所以校園內的生活時空軌跡都是相似的,大都是趁方便的時間先忙私生活,要麼就是穿過校門的守衛出外跑個步,要麼就是和朋友出外吃晚飯,然後就趁最後的半小時趕回公共澡堂洗澡,待斷電後再好好挑燈夜讀。這樣的一天似乎平凡不過,而且咋聽之下亦頗是便利,該有的都有。

但我總覺得我的胸口在隱隱作痛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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統一的用膳時間、封閉式的校園、肉帛相見的大澡堂、被規劃的作息時間⋯⋯你有發現嗎?怎麼這些設置聽起來像是一個監控機器似的,默默地在操控你的作息,亦同時嘗試抹去人的多元性?

你們都是男子,所以在大澡堂中肉帛相見也沒什麼大不了,你有的別人也有,你也沒什麼獨特的地方。」

「你最好十一點斷電之後便好好入睡,然後明早七點便好起床學習,這才是刻苦耐勞的大學生應有的形象。」

「為大家的安全著想,所以校園的出入不能隨便,定必要在指定的出入口,以及出示學生證。」

我的耳邊像是嚮起了這樣深沉的一把聲音。

但其實這般自給自足的系統並不是什麼新鮮事,它在中國早已有了自己的名字,人們把這稱之為「街道」。在計劃經濟的年代,街道是一種常見的生活形態。一個街道里大都會有一種社會功能,可以是工廠,可以是農場,又或可以是好些政府部門。而那時候的房屋並不是商品,而是員工的其中一項福利,所以同一機構的員工大都會住在同一街道內的員工宿舍,亦同時方便了工作。而為了方便日常生活,通常街通內有會設置好些學校、商店,所以基本上一天的起區飲食都可在街道里滿足。一個個的街道就像一個個的零件般組成了這城,而一座座城就組成了這國家。
自由,我想我的隱隱作痛是源於自由的匱乏。


說那在北京的工作

當然,那種舊有的生產模式似乎已在轉變,而北京的皇城外滿是煙囪的畫面亦不復存在,取而代之的是那在光亮的商業大廈中進行生產的第三產業,而人亦不再被綁定在某一特定的生產地點。北京的的經濟心臟則在那東三環的朝陽區,方圓一里內滿是現代的高樓,而接連各座高樓的同樣是那一式一樣的名店與商場,我想城內的人都想往那裡湧,都想在那工作,過上體面的生活。

我也偶然覓得一份在朝陽區的翻譯工作。

就只有工作時我才起得特別早,七點多便梳洗好出發,好讓我準時九點去到工作的地點。我的宿舍位處北京的西四環,而橫跨大半個城到東面的話要一小時。但我沒有告訴你的是,三、四環其實已是北京的核心區域,住在城外的,要花更長時間在交通上的其實大有人在。

早上的地鐵滿是上班族,好些時候也是要等上兩班車才能擠上車,然後沿著座位工整地排列成兩排。車廂出奇地安靜,摘下耳機後所聽到的盡是輪子和路軌的磨擦聲。昏睡的繼續安靜地在座位上安睡,少數清醒的大都就是盯著手機的螢幕汲取資訊,又或是只是目光散漫地等待時間流逝。我想這樣的情景每天都在各個大城內上演著,疲累的目光誰也不比誰少,而那眾人呆滯的神情則是同質的,那個空間中我唯一想到的差別就只在那廣播的語言。

工作的公司為一納指成份股於北京的分部,而辦公室則離那地鐵站五分鐘的步程,連接兩者的則是一個商場,那種以各類奢侈品堆砌而成,時刻播放著輕快的輕音樂的商場。不過八時九刻這時間大概誰也沒有心情消費,所以營業的就只有那飄著咖啡香的麵包店。

工作的內容生硬得很,就只是在指定的系統內把英文翻譯成繁體中文,然後再進行校對,薪金按翻譯量計算。主管只簡單交待了系統的使用方法便打算離開,然而我們問起如何檢查翻譯質量時,她卻似從沒想過這問題,就只是拋下一句

「你們憑良心譯吧!」

便離開。剩下是一片沉寂和各自的計算,因為我想坐在會議室內的大都只是預期來做個零件的,賺個零用錢,誰也沒有打算做策劃的角色。然後往後的幾小時便是各自忙各自的,聽歌的塞著耳朵,閒聊的手卻沒有隨之停下來。

初期同事間並不相識,而午餐也就是以外賣各自解決,亦爭取更多時間工作。後來啊,做著做著便發現程式出了漏洞,簡單地點幾下便可以輕易譯到上百條重覆的詞條,要一天賺上週末一個小旅行的旅費亦並非不可能。所以日子久了,當零用錢也賺得足夠時,大家便開始放肆起來,每每午餐時都會外賣好些Pizza、意粉、小食和珍珠奶茶到辦公室,在會議室中播著歌,開起小小的派對。而說著說著那留學的荒唐事,便又過了幾小時,好不快活。

下班的時間其實非常自主。有時候提早下班是為了避開那地鐵的人潮,或者是因為單純的累了,又或只是任性地想早點回家。但其實只要情況許可,我們大都會相約下班後去五道口喝上一杯,又或是到三里屯吃上一頓異國菜,反正那些透過漏洞所得的根本不像是我自己的錢,而不是我的又何必去珍惜?

其實這荒謬得根本不像是一份工作。

北京的發展的確是讓人印象深刻的,高樓大廈拔地而起,像是一下了便擺脫了那一窮二白的艱苦日子。而那摩登的樣子也十分討好,讓人有種中國終於跟全球的資本接了軌的感覺。加上那些政府的口號,在過去的好些日子中,我有天真地相信過這些符號便可代表中國強盛的國力。 但原來用肉眼是真的不能看到最最重要的東西。

同樣是甲級寫字樓,但我想相同的情況不會出現在中環。商業社會中的香港人比誰都更貪婪,但這種貪婪是游走於規舉下的。正因大家都太了解大家的貪婪,誰都不想被誰傷害,所以決策進行時大都經過深思熟慮地盡可能地掃除那些灰色地帶,希望建立出一套良好的制度,為的是好好保障好自己。而當中決不會隨便地說出一句憑良心做事便盲目地相信人性本善。


說那在北京的週末

旅遊的北京

大眾對北京的認知一般止於五環內,到北京旅行很大程度上就等於是去看看那在一環的皇城、再到二環印證心目中胡同的樣子,晚上便一探西三環三里屯的小酒館,而四環可找到的是頤和園的那片風光明媚,又或是五環內的789藝術區,再數下去便是那在五環外的首都機場。我想這便是一般人所認知的、作為一個旅遊城市的北京。就只是紫禁城、天安門等等二環內代表皇城的地標我早已拜會過,亦沒有必要再把週末時間耗在那人山人海中。可是作為一個生活的地方,北京的大小遠超這五環的系統,然而我對五環外的認知幾乎空白,即使那些地仍是被稱作北京的地方。基於對空白的著迷,我又花上了好些時間在那六環以外的地方,好讓填滿我的那片空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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密雲也同是北京

那是一個位於北京的東北方,與河北省接釀的地方,她名為密雲。從二環的東直門出發亦要搭上一小時公車,停上三十多站,但那仍然是北京。 有別於那紫醉金迷的皇城,郊區的北京樸素無華。 其實與其把密雲理解成北京這大城的一部份,我想把她理解成一個割裂的小城會更為貼切。既然名為小城,也就當然沒有什麼地鐵、電車等現化代的交通工具,在內移動就不得不依賴那班次疏落的公車,又或是用上快的打車來呼召白牌車,因為這連正規的計程車也匱乏。大街上面是滿滿的人,有的是在叫賣新鮮收割的水果,有的是在賣手機的保護殻。路雖然被畫分成馬路、單車路和行人路,但是有些人走在單車路上,而又有好些電單車開在行人路上,而空中洋溢的是濃濃的京腔。
混亂嗎?我選擇把這命名為有機、原始的市集生活。

 

我們先是要在城內裡打點好晚上燒烤的食品以及明早的早餐,然後再在密雲的南山房車小鎮的露營車上過上一晚,第二天再去看密雲水庫的那片風光明媚。剛才提過,密雲實在沒有什麼計程車,所以我們用上了那中國版的Uber,找上了陳大哥載我們到就近的超市。其實好些的打車軟件的司機並不會視開車為維持生計的方法,就只是因為自己有輛車,間中又想開出去兜兜風,所以就順便加入了這網絡,免於漫無目的地走著,又可以載上不同類型的人找找樂子。

「大哥你是密雲人嗎?」

「嗯。」

「那麼密雲水庫是真的很漂亮嗎?我們明天準備去。」

「漂亮。」他笑著說。

「我在那邊上班,可是那好像正常人進不了。」

「那明天你能載我們去嗎?」

「明天我要上班,好像不太溜得出來。」

「到了,這街就是密雲的大街,左邊和右邊都各有一大超市。你們去吧,我在這等你們,這時間車不好打。」

他也是笑著說。

陳大哥三十多歲,正是在密雲水庫中工作,住也是住在密雲,他敦厚,想必他的生活也是平實而又安穩的,也就是閒時出來開開車、兜兜風才會遇上我們。其實我倒覺得這倒像是搭上哥哥的順風車,順道出外點買日用品再回家,而多於像是搭上一輛白牌車或是計程車,因為後者總是冷冰冰的。而大半小時後,我們五人也就真的擠上了陳大哥的車,回到營地準備晚餐。

北京假日的樣子

南山房車小鎮就是由上百輛四人至十人的露營車組成的營地。營地內有足球機、桌球等的設備可借用,而每架車都具備了浴室、廁所、沙發、廚房、電視,冰箱等起居設施,車內亦有水電供應,所以很適合一群朋友在此耗上一個週末。而燒烤的爐具可向營地購買,所以我想啊,若是在盛夏來到這兒,三數知己在荒野中圍著火爐,喝著幾口冰涼的啤酒,不著邊際地聊著,那定必會是個愉快的晚上。要是下雨,也可以用上車內的廚房,煮出幾道簡單的晚餐,梳洗過後關上燈,說上幾個恐怖故事,再配以車外的風聲雨聲,氣氛定必非常恐怖,而那時就算怕得要尖叫亦不會被人投訴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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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我們沒有起得很早,大都是躲在被窩中不願起床。昨晚豆大的雨點用力地打在地上,導致即使是初夏的早晨,一件T恤仍是顯得有點過於清涼。密雲水庫固然太晚了去不了,但既然都來到了郊區,那至少都要踏踏青才可回去。打探之下得悉一個名為桃園仙谷的景區,是一個能看到各種怪石的地方,所以就去了,也回來了。這便是我在北京時的其中一場一泊二食的小旅行。

北京從來都不是鐵板一塊,那個大都會固然是她的其中一面,但是就此寫上句號似乎太過武斷,我想誰也沒有想過北京的市郊是如斯的原始與富人情味。除了是那此奧運、首都、帝都、皇城等刻板的印象外,北京是值得有更多想像的。其實同樣的邏輯我們一早便知悉,就如維海兩岸的高樓固然反映了香港這金融城市的其中一面,但我們誰都知道香港不止於此,我們仍有一大片的郊野公園和離島,而當中的香港人亦不必是一式一樣的經濟動物,而是可以有著許許多多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存活於這城市中。

話說開了,其實有哪個城市不是這樣,又有哪個城市會只是鐵板一塊?


別再說那北京的荒謬

在北京留學的那大半年發生了許許多多的荒唐事,例如可以用上比原價一半的價錢買到黃牛飛看上一場演唱會,在嚴重的霧霾中出外長跑⋯⋯這些事多得甚至讓我覺得只有荒謬二字才配得上我的那個北京。

但似乎每個故事都需要一個結局,好的壞的。一五年的七月我離開了北京,兜兜轉轉去了東亞和南亞的好些國家,花了兩個多月才回到香港,回到那個我所熟悉的現實。其實在香港的日子很不錯,安穩,而且空氣也不至於北京般糟糕,也能輕易地吃到異國菜,不必每天吃那單調的包子和餃子。父母也在身旁,想喝上一口熱湯的話也定必能喝到,而朋友也大都在香港,寂寞時要找上個人聊天亦方便得多,無需再突破那中國特有的網絡長城,忍受著那斷斷續續的訊號。

「回到香港真好。」

「回到香港真好⋯」

「回到香港真好?」

我終於問出了這樣的一個問題。我在北京的日子的確比香港苦得多,這是客觀而不爭的事實。然而,又是否過著安穩的生活就代表了幸福?

不,我想大聲地說不。我發現不知由何時開始,苦難好像成了我快樂的計價單位。因為有著苦難、困難和挑戰,我才有了得以刻服的客體,有了挑戰自我以證實自我能力的機會,我稱之為一種自我實現的過程。相比那監控和那空泛的制度,對我殺傷力更大的實是一種名為「安穩」的武器。我不曉得我三十年後會否說出同一番話,但我肯定這是廿二歲的我所認同的價值。

那北京的日子之所以深刻,正是因為她盡顯了旅行那苦難的本質。

以現代的方式理解,因為旅行是與吃喝玩樂所掛鉤,不難得出旅行是快樂的這結論;但在過去很長的時間裡,旅行大都是與流放有關的。西遊記中的唐三藏通西域、宋朝大詩人蘇軾被貶官而流放南下,古時好像沒有哪些長距離移動是代表著愉悅的,大多都是帶著苦難;就算時至國共內戰的數十年前,移動大都是與流離失所有關的,旅行與快樂是兩碼子的事。

所以別再說那北京,因為我知道那些荒謬都是回不去的。旅居的生活固然精彩,但我也總不能投開一切,一直走在旅途上,我總有現實的生活要過。但若然我已知悉我喜愛的是那旅行的苦難、怪誕與那隨之而來的故事,那麼一切便好辦,那我只要在香港創造一切我所需的荒謬便可。

但這樣說來,那又是另一個蜿蜒的故事了。

我想,在那旅居的大半年中我有重新認識了我自己。而在那同樣的半年,我似乎依稀地認出了中國的樣子,她有那現代的樣子,卻又同時遺留著那往日保守與人治的氣味;她有冷若冰山的氣質,卻又同時割裂地存在著熱情而樸素的一面。這樣的她很討厭,但我卻又偏偏喜歡上這樣的北京。

她矛盾,我想我認出了她的矛盾。

 

(北京,我親愛的矛盾 全系列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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